来源标题:大变局之下,中印如何打破边界僵局?

最近一段时间来,中印两国在边境摩擦不断。尽管两国在外交、军事层面进行了会晤磋商,但中印边境问题最终如何解决,仍然有很大的未知数。

为此,近日,新京智库举办了“‘龙象之争’:如何破解中印僵局”专题研讨会,邀请专家学者与会,共同探讨中印边界问题的走向与中印关系的未来。

印度的边境行动,有浓厚的投机主义色彩

新京智库:中印边境近期出现多次摩擦,中印关系何以发展至如今局面?

龙兴春(四川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产生这样情况的原因是,印度的政治文化、政治架构没有改变,还是受民族主义、民粹主义驱动,政府、军方等各方面都在向非理性的方向走。印度政府和军方其实知道中印在国力、军力方面的差距。如果准备打大仗的话,印度现有的装备和军事实力,都是没有办法承受的。

刘宗义(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中国与南亚合作研究中心秘书长):从2014年莫迪上台之后,中印两国的边界纠纷或者边界对峙实际上是增多了,并且烈度增强了。特别是,印度认为中国目前面临美国很大的压力,有机可乘,从而在边境采取了行动。而这些行为其实带有浓厚的投机主义色彩。

凌胜利(外交学院国际安全研究中心主任):我认为中印边境在当前演变成这样一个突出问题,主要有三点原因。第一,大国博弈加剧,特别是中美竞争加剧。第二,中印两个共同崛起大国的地缘困境。第三,媒体和民众关注度的增加,使得中印边境问题成为中印关系上一个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麻烦的问题。

孙兴杰(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副院长、国际关系研究所副所长):我觉得这次冲突有一些新的特点。一是边界问题本身是比较有爆炸性的,而且现在的烈度非常高。看到8月份出现鸣枪情况后,我觉得中印边境问题性质在发生变化。二是边境对峙问题已经到了一个“现场直播”的程度,比如双方对峙的时候拍了小视频,一旦传到网络上去,很容易引发双方非常激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三是在这个过程中,印度把边境问题跟经济等其他问题绑定在一起,很容易引发中印之间系统性的对抗。

会晤机制只能管控危机,边界问题还需政治解决

新京智库:对于中印边境出现的摩擦和冲突,双方会如何来管控?又会是什么样的级别来沟通?

刘宗义:印度在边界问题上所采取的政策是投机性的行为,并且是取决于中国周边战略环境的变化,特别是中美两国的战略竞争变化。如果中国在东部发生某些突发事件,就不排除印度会在边界地区采取某些冒险行为。

孙兴杰:两国之间的沟通级别是可以不断上升的。如果旅长级不行就军长级,军长不行就防长,防长不行就国务委员或者更高级别。实际上对印斗争也好,对美斗争也好,有一个前提或者底线,就是要用尽外交手段,不能轻易说打。

龙兴春:在我看来,现在的几次高层会晤以后,包括防长会晤、外长会晤,都是着眼于管控危机,不要让事态继续恶化,但都没有达成能够解决问题、解决危机的共识。我觉得最重要还是双方高层要进行协商。这类问题只要政治上做出战略决断,前线问题就比较好解决,前线讨论的问题都是技术问题,关键还是在于双方高层的意愿。

就目前的僵局,我们第一要立足和,第二不怕拖,第三准备打。我想中国肯定是不想跟任何人打仗的,但是必须准备打,准备打就是防止被印度要挟、讹诈。

凌胜利:大国间的摩擦其实不可避免,包括中美这些年的军事摩擦也是越来越多,那么我们该怎样做呢?一定要不怕打,因为只有不怕打,才能亮出你的战略意志。另外,还要加强边境地方的力量存在,包括加强一些有利的地方的实际控制。这样,如果打,我们有准备;如果谈,我们有底气、也有牌。

因获利有限,印度不会完全倒向美国一边

新京智库:美印两国近年来出现所谓的“印太合流”,在战略上趋向于一致,这是否意味着印度将完全倒向美国?

刘宗义:我的看法是,印度对华政策的基本走向是已经比较确定了。比如军事同盟方面,所谓的印太战略、美日澳印四国军事同盟,以及美印可能在不久后会召开的2+2会议,他们可能会签订《地理空间基本合作与交流协议》。一旦签署了协议,就意味着印度和美国之间基本上已经形成一种军事同盟关系了。

不过,印度可能不会立即倒向美国,因为印度本身也受到很多条件的制约。举一个例子,印度的武器系统有70%是从俄罗斯进口的,俄罗斯不会希望看到印度倒向美国。所以,俄罗斯在近期也积极发挥作用,想促使中印两国和平解决边境问题。

龙兴春: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印度是否倒向美国,因为这样获利是非常有限的,特别是特朗普政府之下。冷战时期,美国为了拉拢盟友,给很多经济、军事上的援助。但现在的特朗普反过来希望盟友出钱。美国可能怂恿印度跟中国干一仗,但不太可能出兵帮忙。

印度在一定程度上倒向美国,对我们的影响也不是太大。印度有人声称要在诸如台湾问题、南海问题上介入,其实就是口头表态,它真正能够出兵到台湾海峡、到南海吗?它不敢,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印度并不能像冷战时期,中国在美苏之间形成能够打破双方平衡的砝码,一是印度的量级达不到,二是印度的意愿和获取的好处也能完全制约它倒向美国。

凌胜利:我们要看到,印度在外交上算小账比较厉害。印度也知道追随美国有一定的好处,但实际上获利是非常少的,至少目前印度完全无法把中国的产业链给承接过来,和美国实现类似的经济对接。所以这些年“印太战略”只搞这种安全、政治的合作,印度是不太满足的。它想搞经济合作。与美国关系太近,对印度与俄罗斯的关系也会造成冲击,而保持相对独立有助于其在大国博弈中获取有利的战略空间。

当然,如果美国和印度的经济合作越来越好,相互借助越来越多,对中国是不利的。所以我们需要担忧的是,要尽可能地拉一拉印度,不要把它推向美国的一边,特别是不要因为短期之内不大可能解决的边界问题,使得中印关系整体发展前景受到改变。

孙兴杰:我觉得印度不一定倒向美国,印度的大国意志非常坚定,如果中印边界问题解决了,印度走向印度洋的话,那么这就会跟美国的海权系统形成直接的冲突或者对抗。印度走向印度洋,有可能截住中国,但跟美国的印度洋利益也会形成矛盾和冲突。因此,从中美战略博弈角度来看,如果美国是我们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那么我们至少不要把印度变成我们的敌人。

印度是个边缘市场,企业该放弃时就放弃

新京智库:中国在印度的投资非常活跃,但却遭遇印度许多的限制和禁令,中印经济合作会如何发展、中资企业如何应对?

刘宗义:中国对印度的投资受两国关系和两国边界问题影响很大。2016年中印之间出现问题后,中国对印投资也就开始下降。而洞朗对峙结束后,2017年、2018年又开始回升。

今年一个特殊事件就是新冠疫情暴发,像一个催化剂,改变或是加速了很多原来已经存在的东西。疫情暴露出印度经济对中国的严重依赖,这导致印度社会要求摆脱对中国的依赖。同时,印度决策者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天赐良机,因为中国停工停产了,世界其他国家可能需要进口更多的印度产品,是推进所谓印度制造的绝佳良机。

并且,他们认为,疫情之后,全球的价值链和产业链必定会发生调整,一个最重要的特征,就是美国所提倡的“去中国化”。印度在“去中国化”方面已远远走在了前面,比如禁用中国的APP、排除很多中国产品和中国企业对印度的投资。不过,从短期来看,印度是无法实现其目标的。中国建立的价值链和产业链花了40年时间。即使印度人比中国人更加辛勤、更加努力,没有10年、20年时间是很难实现这个目标的。

另外,印度确实是个比较大的市场,人口也将近14亿,但也是一个二元化非常严重的市场。其中的两三亿人和剩下的10亿人,在经济上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有10亿人可能维持基本的生存和温饱都是奢求。所以对印度这个市场,虽然很有潜力,但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

对于我们的企业在印度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我们应积极申诉,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通过WTO来解决。而如果在这个市场中得不到什么好处,那该放弃时我们也只能放弃。

孙兴杰:其实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全球化一个很重要特征,就是从直接贸易变成了间接贸易,就是产业链合作。但这个产业链不是想有就有的。投资也好,贸易也好,印度主要是依赖中国的。所以中国不发展起来,印度也没希望。而且印度的经济结构非常畸形,如果不发展制造业,印度的人口就会变成负担,而不是红利。

另外,人口多并不代表就是一个大市场。从世界经济体系角度来讲,印度是个边缘国家或者半边缘国家,所以它是个边缘市场。对企业来讲,能走出去当然好,赚了钱当然好,如果走不出去或者对方是非常边缘的市场,那就需要调整思路,有所为有所不为,一定要有非常强烈的风险意识。

凌胜利:我觉得我们的企业进入印度市场时要多研判,比如是合规合法进去的,同时要懂得合力合利,就是和印度当地企业合作,把利益捆绑在一起,这样才能活下去。如果始终只是一个外来身份的话,可能是站不稳的。

嘉宾语录

大国间的摩擦其实不可避免,包括中美这些年的军事摩擦也是越来越多,那么我们该怎样做呢?一定要不怕打,因为只有不怕打,才能亮出你的战略意志。 ——凌胜利(外交学院国际安全研究中心主任)

从中美战略博弈角度来看,如果美国是我们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那么我们至少不要把印度变成我们的敌人。 ——孙兴杰(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副院长、国际关系研究所副所长)

就目前的僵局,我们第一要立足和,第二不怕拖,第三准备打。我想中国肯定是不想跟任何人打仗的,但是必须准备打,准备打就是防止被印度要挟、讹诈。 ——龙兴春(四川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对于我们的企业在印度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我们应积极申诉,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通过WTO来解决。而如果在这个市场中得不到什么好处,那该放弃时我们也只能放弃。 ——刘宗义(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中国与南亚合作研究中心秘书长)

文字整理/新京报记者 郑伟彬柯锐 王春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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