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视野

我的列车情,我的中国梦

    这一年,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州庆小长假”,各民族同胞自发组团乘坐飞机飞往北京。我却选择带两个孙女,乘坐高铁去北京。许多人不解我的选择,大儿子却毅然放弃乘飞机,陪伴我奶孙三人从昆明坐高铁上北京。
    梦想成真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早辞繁花似景的春城,暮就看到华灯初放的北京!
    那天我眉开眼笑,让孙女拿笔记本帮我记车速、站名、高铁运行的时间给我收藏。然后把一本大相册打开,放在窗户边上——相册里是我生命中永远不能割舍的亲人,我要让驾鹤而去的老父母及丈夫实现他们的心愿:“有条件,一定要去北京看看毛主席,看看天安门升国旗,看看英雄纪念碑。”
    一路上,列车员都友好地望着我和孙女微笑,乘警也指着高铁时速显示屏,友好地对孙女说:“小姑娘,看200公里,260公里,300公里……”车厢显示屏跳跃上升的数字,让人激动万分,不由得,老奶我也跟着高声报起车速。两个小孙女犹如两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抢笔记本你记一个站我记一个站的达到时间及车速。旁边,一对黄头发、白皮肤的外国夫妇,笑容可掬地做手势给两个小孙女,示意轻声。一个女军官却甜甜笑道:“小朋友第一次乘高铁,以后考取清华、北大,就能让你们过够车隐。勤奋学习,努力努力啊!”我让两孙女端坐在椅子上,自己心情却久久难以平静。想当年,我是坐火车坐怕了,不曾出门就嫌路太远,还晴带雨伞饱带干粮,大包小包的食品衣服都拎不动了,还怕路上冷着饿着。这次,儿子借机说:“让你们轻轻松松上北京,亲历改革开放的成果,知道什么叫中国速度!”
    是啊,火车、铁路是我心灵的情结和寄托。小火车、中火车、大火车,是我一辈子的情结所在,伤痛所在,友谊所在,骄傲所在。而高铁列车,是我圆梦之旅的幸福所在!
寸轨小火车,滇南高原的一卷自强史
    600毫米的寸轨火车,世间少有。各国轨距,迄今已知将近20种.其尺寸自600毫米至1676毫米不等,除其中1435毫米称为标准轨距外,其大于或小于此尺寸者,分别称为宽轨及窄轨。我说的“中火车”铁路是滇越铁路的窄轨,而“小火车”是相对于比滇越铁路还窄的600毫米的寸轨。
    600毫米寸轨——个碧石铁路,是反殖民反掠夺的民族脊梁,是中国第一条拥有主权的民营铁路。旧中国,军阀混战,民不潦生,个旧、建水、石屏、蒙自等地48位有识之士联名上书云南总督蔡锷将军,修一条自己的铁路。1912年获准,滇南人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拼命干出这条历史不可复制的、堪称世界奇观的寸轨,也是滇南人民爱国主义的丰碑。
    1991年退役时,600毫米寸轨已为国家建设、民族解放作了78年贡献。我的儿子在铁路的火车声中长大,不舍它从此沉默,1995年撰写《寸轨火车,滇南高原的一卷自强史》,在德高望重的张永权老师关怀支持下,发表在《边疆文学》,之后又写了一系列关于寸轨的纪念文章,比如《铁路股票上的工业遗产》等等。2006年4月18日,个旧、鸡街、建水、石屏等有9处现代工业遗产入选全国第六批重点保护单位,就包括鸡街火车站的寸轨和与之并行的米轨。
    建设铁路的艰辛和带给锡城个旧的繁华,我只能从史料中知道:其(个旧)昌盛程度,远胜昆明。解放前,大锡出口量高达1.1万吨,出口总量占全国出口量的90%以上,居全省首位。仅美国在1942年就购75万美元的大宗物资,全是由寸轨火车运送。解放后,1951年,苏联运进的400吨货也全靠小火车。仅1988年,云锡公司运送世界各地的锡产品12100吨。
    当年,昆明铁路中学由小石坝搬迁到个旧,我就到个旧读书,见到小火车,双臂平伸就触及到车厢窗户,与同学对面一座就膝盖碰膝盖,不由得相视而笑,特别是车厢挤不下的人,就爬到车厢顶上坐。我把惊奇和担心告诉付美琼同学,她轻声笑道:说你少见多怪,你还犟,我外公率着我爸及我姨父开了几十年小火车,都是这个样,没出过什么问题。
    是啊,付伯伯、苏乔松伯伯及许多火车司机,还成为了铁路系统劳动模范、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们如今还把铁道部长腾代远签发的奖状、奖章、大毛毯视如珍宝收藏着,有空就给我们讲讲小火车的故事。
    他们说,开小火车苦中有乐。想快快不起来,个碧石线仅177公里,钻9个隧道,挣扎着爬陡坡,摇头摆尾在蜿蜒的大山里转,一趟车下来,都变成“黑人”,只有裤腰带下面有道白迹。小火车司机是最费力气的装卸工,仅鸡街至个旧,33公里,要跑2个半小时,一小时15公里,比马车快不了多少,但要烧7吨烟煤,用28吨水,途中还需加4次水。
    苏乔松伯伯说:最难钻的是七号长洞上的阶梯路,又热又闷,车头喘着大气,噗呲噗呲往上爬,有天怎么烧红火、加足气都上不去,两个助手又被煤烟呛昏过去,为抢救列车和助手,他顽强坚持驾驶,落下至死难愈的肺病。这位小火车司机疼痛难熬时,又想起跟小火车开玩笑的乐趣。那是闯过艰险的一段好路,小火车会欢快地与铁轨唱着有节奏的欢歌——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他们就幽默地问:“小火车,你有几个老婆?哦哟!十七八个,十七八个……”
    后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大西南的战役中,小火车也参加了运送工作。“火车头”邓中怀讲:1950年1月17日,是岳父刘玉清驾车,杨顺发配合,我烧烟煤加气,当年去蒙自,拉解放军赶赴个旧。当年的随军记者、离休老干部李长斌叔说:“我们乘的车是29号小火车,13军37师师长周学义、政委雷起云率师部和109团一个营,由蒙自到个旧,途经鸡街与土匪及溃败顽固的国民党兵打了一仗。到鄢棚车站又打了一仗。到个旧红炮台打得惨烈,牺牲了好多位战友。其中,有黄继光、董存瑞式的英雄,他们叫李三友和刘长文。新中国1949年10月1日成立了,他们都是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共产党员优秀干部和积极要求入党的好战士,历史应记住他们,他们叫:赵怀庭 、石常山、李三友、王志祥、赵介明、王销成、陶瑞胜、邓宽周、杨保林、牛守仁、周兴明、李贵彬、邓振源、张永水、郑必达、刘振兴、潘开花、王照明、胡玉祥、王长有、郑玉亭、康天胜……他们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却为让劳苦大众的好日子献出了宝贵生命。
新旧社会两重天,一个苦来一个甜
    云烟过往一个多世纪,岁月何曾寂英烈。
    清朝末年,帝国主义列强瓜分的中国《中法新约》让法国获得在中国修建滇越铁路的权力。1885年开始、1910年4月1日通车,历时五年,中国劳工六万余人为这条跑“中火车”的米轨滇越铁路献出生命。它以奇险卓绝的设计施工和浩大的工程与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并称为世界三大奇迹工程,永载世界史册。随着蒸气机车轰轰烈烈地奔驰在云南的崇山峻岭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云南在100年前就已感受到了近代工业革命与商业文明的新鲜气息,率先走向了世界。
    滇越铁路全长854公里,越南境内389公里,河口至昆明465公里。时速35公里,河口上昆明运180吨物资,昆明下河口是400吨运送。据长辈们亲历讲:当年修路,天津、两广、山东劳工多不胜数,云南18岁以上男子要无代价服役一年,并在外籍监工的棒棍皮鞭下拼命干活。所以说,滇越铁路,是一条中国人民受压迫剥削的受耻辱的殖民路,《南行漫记》中有这样一段叙述:“这是一条很不寻常的铁路,传说修筑中国境内一段,历尽千辛万苦,每铺一英里轨道就有一名中国苦力丧生,这是完全可信的。”也许斯诺的叙述过于保守。国内文章称滇越铁路是:“一根枕木一条命,一颗道钉一滴血。”
    我家几代人,均与这条铁路命运相连。我外公、姨外公、收养梅仙阿姨的老谢夫妇及许多朋友,都是无偿服役的劳工,后留在铁路当扳道工、巡路维修工等。外婆说她命比黄连苦万分,外公生病发高热想治都不准,外国监工用皮鞭打着他出门,双腿如同灌铅的外公坚持走着巡路至深夜,停下歇一口会就又遭鞭打脚踢,人家打骂累了,乘小平轨车扬长而去,病痛交加的外公撒手人寰,从此被埋在铁路碎石旁,丢下25岁的外婆和4儿2女死去。4个儿子十多岁后,又被国民党抓去当兵,到解放都音讯全无。外婆有编织草鞋、蓆子的好手艺,全靠没日没夜为数以万计的中国劳工编草鞋、蓆子来养活自己和女儿,但日子越熬越难,只好把我十多岁的母亲嫁给一个不知姓名、国籍、无父无母的火车司炉,不说话只干活的憨厚人——我的父亲。从此,外婆、父母亲在滇越铁路上完成了曲折跌宕的前半生,解放后才完成了壮美传奇的人生。
    解放后,军代表、昆明铁路局首长为火车司机们填写职工表格,父亲抬头求助几位长者,为自己赐名,长者王树清说:写吴天仙!据说,当年王树清见我父亲为火车背装烟煤很勤快,就很喜欢,把他带上车烧锅炉,一干多年,问他叫甚名谁,他摇头,就玩笑地说,无姓是吴,无父母是天上的神仙,叫吴天仙,父亲听了,高兴地连连点头。长者黄绍山,越南人,比我父亲大16岁。黄伯伯说:还是填成黄天,黄天厚地养人,我见他会一口流利的越语和法语,就要了跟我跑车,好好培养他当火车司机。后来,父亲告诉黄伯,他有一位养了他11年的越南父亲,曾经称他阮文林。原来,越南养父无儿子,当年在呈贡车站当值,见我父亲的中国父母儿多养不起,当他8个月时,在一张纸上印了小脚印撕着两半,越南养父收下半张将他带回越南,中国父母则收着另外的半张。父亲十一岁那年闯祸,差点把越南养父的1岁亲生儿子带去游泳淹死,于是,越南养父把半张纸条交给他,叫他沿着滇越铁路走到头,就能找到家和亲人。
    父亲就沿滇越铁路寻家和亲人,一路汗水血水泪水,走呀走,跟艺人耍弄板凳龙和打杂,当法国绅士、小姐们上下马车、火车的“马蹬子”,到煤矿背煤,吃苦受辱当牛做马,遇到善良的王大爹、黄伯伯,上了“中火车”当助手。
    解放后,父亲成为新中国第一代火车司机。一天,例检交接班的几秒钟,敌特破坏,父亲、詹有福大爹、小张叔叔当值的火车失去自动,一路狂奔,沿线通过,列车把铁轨压得火花四溅也刹不住。领导知道,就指令各站用信号铁圈传达:“跳车!国家财产重要,人更重要”。詹伯伯接到铁环拆开,告诉父亲指令。他们三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道:不跳!人在列车在,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国家财产。小张叔是由孤儿院出来的新中国的第一批学开火车的,詹伯是父亲把他藏在机车头煤仓里逃过坏人追杀的人同命人。他们同心协力,撤锅炉烈火、降气压,稳稳掌控列车不翻,最终,国家财产保住了。
    当局首长率着秧歌锣鼓队把喜报送到灵光街89号,两所大院的火车司机和他们的亲人,像过年一样高兴。詹大爹泪流满面地说:“六叔(当年开火车的6个人父亲年纪最小,大家叫他六叔),是你把我夫妇带到你家,才有今日的风光。”其实,原来的家,是一个在火车北站大货仓里的狭窄空地,几十户靠仓角挤在草席上的穷人家,进出都是掀草席。后来,国家把两所大院租给这些火车司机,才算真的有个家。外婆喜泣而哭:旧社会把人当草,新社会把人当宝。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一个苦来一个甜。
    父母与外婆同时拍手说:翻身不忘毛主席,幸福不忘共产党。大院的人们也用这两句话呼喊着,看着父母接过奖状和一支崭新乌亮的长枪。这支枪,让父亲威风八面,挎着枪登上插满红旗的车头,更是喜气洋洋。有了这支枪,当年马来忠、秦安邦大爹在大庄遭到土匪抢劫火车物资的事若再发生,火车司机们就有了对付坏人的法宝。
    更难忘,1950年,云南省委省政府领导参加修复铁路的劳动,重新换枕木铺新路。一天,在莲花池劳动的省委省政府首长,都高兴地对我父亲说:“火车头,我跟你一起来扛两趟!”一位身材魁梧、和蔼可亲的人拉住父亲说:“我也跟火车头兄弟扛两趟。”跑车归来请求干义务劳动的父亲,越干越高兴。铁路局的党委书记告诉父亲,跟他扛木头的人是副省长马继孔、省军区首长朱家壁、刘明辉等等。火车头兄弟的亲切叫声,让父亲更高兴,父亲憨厚地说:我是吕正操将军铁道部长的兵,当然是兄弟。我要永远跟着共产党走!
    永远跟着共产党走!是父辈们大忠大义大爱的心声和行动。
    滇越铁路全长854公里,有175座桥梁174个隧道。越南老街至海防389公里,中国河口至昆明465公里。当年,父亲配合8501部队,重铺修碧色寨至河口段,山高坡陡钻洞多,头稍微不注意就碰岩石,火车司机及副司机在行驶遼望过程中百倍警觉,思想高度集中。有文化的人形容滇越铁路:蛇形的铁路,船行的火车,英雄的司机,勇敢的乘客。所以,滇越铁路“中火车”司机的亲人们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怕听见火车三声,一声叫,准备起动;二声叫,加汽起动;三声叫,正式出发。只是最喜欢火车进站的一声长鸣,我外婆的话是:火车出站,提心吊胆,火车进站,家人心安。
    所以,父亲及叔伯火车司机们,毫不夸张地说,就是英雄。父亲带着跑车的吴树荣、赵士杰、赵志富、苏有富、候松泉、王官来等,是抗美援朝中最可爱的人,英雄回来干英雄活。1954年,一次,天公不作美,雷雨滂沱中山洪爆发,插满红旗的1105号火车头,拉着300多吨货及13节车厢迎难而行,混合列车(因新中国百废待兴,云南还没有专列)行驶在徐家渡与滴水站之间,没有手表而炼就了安全正点的父亲,听到一丝异响,立即采取紧急措施,但列车仍在惯性作用下滑至118公里路段,车头骑到堵在铁路中的巨石上,13节车厢稳稳停在铁轨上。他们跳下车一看,是巨大的泥石流(后来统计有30000多立方米)压住了铁路。乘座本次列车到个旧参观学习的朝鲜青年代表团和其他600余旅客,好奇中途停车,纷纷下车来看。朝鲜青年代表团一看,都对火车司机伸出赞扬的大拇指。旅客们惊呼:有惊无险,真不愧是红旗火车,劳模司机!
    然而,父亲一生的遗憾,就是没有找到他心目中的一位小英雄。
    有一次,他驾驶52次列车行驶至小龙潭与巡检司之间时,迎着呼啸的列车跑来一个手持红领巾的女孩,父亲立即采取紧急制动。火车停稳后,他及列车长下车询问女孩,女孩返身指指几百米处的大山后。火车司机们去看,是400多立方米的泥石流压住铁轨,乘警、车长、旅客和他们忙于清除泥石挖开路。近一个小时,终于恢复通车,而小女孩却不知去向。回局汇报情况时,铁路局领导陈敬书批评父亲后指令:无论如今你要把她找来!
    父亲退休后,沿线找了几年,没找到,直到临终还交待我们帮找寻当年为保护国家财产的那个“红领巾”。
    然而,父亲一生的遗憾是,与他亲如兄弟的六个火车司机李云等,成为铁路局先进模范,并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样成为省劳模的父亲,却写多次申请书要求入党没批准,原因是国籍不清,姓名太多。但他却对我们几个兄妹说:我入不上党,你们生长在新中国,是中国人,你们一定要入党,永远跟着共产党走。
    插满红旗的火车头,成为当年滇越铁路上一道最亮丽的风景。这让当年参与动员卢汉起义的地下党员、为保卫起义成果设防呈贡的二营营长、云南解放担任易门公安局长的何君诚,也由衷钦佩。何君诚回家探父母妻儿,见到红旗列车威风凛凛,专门去停靠加水煤的水塘车站,爬上火车看开火车的人。一见父亲,感到格外亲切,就不禁问话,但开火车人话不流畅,言语不多。何君诚就回去告诉父母,感觉开红旗火车的那个人,就是他家当年养不起而送给越南铁路工人的小弟。于是,何君诚的父母就多次煮鸡蛋,拎着去送给火车司机打听情况,又多次去看开红旗火车的人,似相识却不敢认。直到在云南省公安厅工作的杨雄,我三大爹何君诚的战友及领导陪着,拿半张小脚印去与我父亲那半张合拢……父亲终于知道,自己本姓何,中国云南昆明呈贡水塘人。
    见到生身父母,回到自己的家,父亲高兴地大喊:“我是中国人,堂堂正正的中国儿子!”后来,父亲忙不迭地带着我,去把“吴兰芬”改成何兰芬,他的“吴天仙”也改成“何天仙”。那年,我刚读二年级,亲朋好友都欢聚祝贺,父亲更是兴奋万分说:跟着共产党走,对了!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飞速发展的建设需要火车头,局领导指派会三国语言的父亲率队去接山西太原生产的车头。因云南十八怪铁路不通国内通国外,父亲是由河口出国到老街,越南老街到海防,越南海防又到广西凭祥后到山西,又由山西太原到广西凭祥,进越南海防至老街,进云南河口上昆明。父辈们个个以国家利益为重,人民利益至上。1960年的一天,习惯了提前一小时接车的父亲登车办交接班手续。父亲发现备煤加水又挥汗如雨的助手,无论把锅炉烧得怎样火火红红,气压均不稳定,为安全行驶多拉快跑,必须检修锅炉。他们报告领导,领导为难地告知没有车头替换,如等送修又十多天。于是,父亲请求自己争取时间去修,领导就守在父亲身边。父辈与助手同心协力降温撤火,然后,父亲头顶浇透冷水的大棉衣,钻进锅炉检修。见到棉衣冒白烟,领导就和助手拖着父亲双腿出锅炉。父亲歇口气,又顶着重新浇了冷水的棉衣钻进去。往返数次,终于修好锅炉,而大棉衣一抖便成了灰烬。父亲的助手、原本就是解放军大熔炉锻炼出来的赵志福及候松泉,他们迅速重拌烟煤烧汽,父亲欣赏着助手虎虎生威的身影开心地而自豪地说:“我们胜利了,可以按时出车!”
    积贫积弱的旧中国留下的烂摊子,是共产党带领人民去收拾,去发展去壮大。抗日战争中越南被日本占领,国民政府担心日本借滇越铁路侵略中国,曾经指令炸毁和拆除由河口至碧色寨的路段。1957年12月2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8501部队受命重新修复开通滇越铁路河口至碧色寨的路段,几多艰辛几多苦难压不倒翻身做了主人的人民,大家积极支持配合8501部队,父亲与助手们承担试车行驶任务。通车后,滇越铁路承担着国际主义的援助任务。仅1964至1975年的9年,成千上万的物质、药品送到越南,受越南胡志明主席、范文同总理要求而派遣援越抗美的32万中国“出国部队”中,很大一部分是由滇越铁路混合列车出去。我丈夫赵家华,北京大比武的一等尖子,以及教官王永发,挑选出几个优秀班长,也是乘“中火车”开赴越南。风萧萧兮易水寒,上千壮士不复还,而长眠在越南。我的好友李萍大姐,在艰苦卓绝的抗美援朝中闯过来的营长丈夫,也长眠在越南。
壮美大火车,圆梦高铁列车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毛泽东主席壮美豪迈的诗词,也是新中国铁道兵将士的真实写照。
    我表弟忠兴,原在铁道兵机关工作,跟司令员住北京。他曾告诉我们,跃马横刀的彭德怀元帅亲自挂帅抓三线建设,决不让毛主席骑着毛驴视察云贵川的事发生,这是铁道兵们的军令状。所以,官兵上上下下一股劲,加油干,拼命干,有的人献出自己献儿孙,有的甘洒热血写春秋,大家都是唱着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克服千难万险,征服怪异险峻的云贵川的高山峡谷,改写了云南火车不通国内通国外的历史。它连通了全国,给人民带来幸福。它是人民解放军这支摧不垮的钢铁长城筑建起来的壮美长城。
    后来,由于云南部队换防四川,我与“大火车”结了缘,了却了许多心愿。
    小、中、大火车,是中华大地沧桑巨变的真实写照。
    在宽宽的铁轨上,大火车威武雄壮呼啸奔驰,胜过我父辈当年“中火车”许多许多。
当年,铁路亲属免费乘火车,我母亲、外婆却基本不坐火车,有急事和探亲友才乘一两次,还要专备许多手纸和一个小桶,因她们每次乘火车都痛苦万分,车一动就头昏呕吐,回到家要躺半天,才如大病初愈。我和母亲第一次乘大火车时,母亲照例备了小桶说:“就你犟,硬叫我跟你去重庆,坐车受罪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但祭尊英烈我也想去,受罪就受罪吧。”
    上了“大火车”后,母亲立即闭上双眼,不敢看窗外。我说:“要沿途拜祭英烈,感谢他们打破了‘火车不通国内通国外’的贫穷落后状况,闭着眼什么也看不到。”母亲说:“我会在心中永远祭奠”。于是,我就一人看贵州、四川那躲在云雾和濛濛细雨中一座座俊秀的小山,它不像我们云南的山那么雄实粗犷。我惊喜地叫母亲睁开眼看一看青山绿水好风光,母亲轻轻睁开眼说:“怪了,我没晕车!快把车窗再抬上去一点,看看从未见过的好风光,看看我们的大好山河!”
    这一来,母亲爱上了“大火车”。我当兵16年的丈夫,在退役前的6年中,都让我带上母亲乘“大火车”往返云南和重庆,一共12次。母亲说,她爱看我丈夫和解放军战士在火车站扶老携幼提背行李上下火车的英姿。喜欢看他们帮列车员拎水送到旅客手中的亲切和扫地拖车厢的勤快,更爱听他们闲下来为旅客读报读书和唱歌的贴心喜悦。只有共产党领导的今天,才有这么多的好人,这么幸福快乐的日子。
    在重庆,丈夫带我们去歌乐山,找到渣滓洞、白公馆,拜祭了江姐、李少石、许云峰、陈然等英烈,了却我全家向他们亲口说声“谢谢”的心愿。是他们视死如归的崇高与伟大,推翻了卑微的旧中国,为挣扎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站起来洒尽最后一滴血。我们永远铭记着。
    在重庆,陈永贵副总理,头扎白毛巾,身穿黑对襟裳,脚上圆口布鞋的魁梧形象,如今还清晰的呈现在我心中。
    那天,当地领导和军代表,陪陈永贵到仿北京天坛公园而建的天坛大剧院,看杂技团优秀得奖作品演出。他问多少钱一张票?陪同人员说,他和陪同人员均免票。他就硬梆梆说,不买票他不进去!硬叫陪同人员去帮买票。演出时间由此推后。当时,军代表绍辉大哥找到我们跟着陈永贵去购票。军代表金辉夫妇也一同前往。金辉生来话多就顺口讲:永贵好!永贵好!就是太倔了,几角钱一张的票,也要自己掏腰包!绍辉笑道:不是倔,叫认真,毛主席说过,世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丈夫道,共产党人保大节铮铮铁骨,遇小节也一尘不染。
    而今,吃着蜂蜜糖拌白糖长大的孩子们,怎么知道我们老一辈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不愿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啊。当年我母亲,是外婆的遗腹女,是外公被压迫屈死数月才生下,外婆第二天就前胸兜着母亲,后背大筐连夜编织的草鞋去卖,忙累一天加原本虚弱的外婆瘫倒在人家门口,这户好心的婆婆见状就扶起站立不稳的外婆,叫进她家喝口水。而受尽封建压迫剥削大苦的外婆,就指指怀中的孩子摇摇手,因旧社会视生女孩不吉利,产妇有血盆之灾的人,不能踏进别人家,以免祸及他人。好心婆婆打开外婆衣兜吓了一跳,连喊着:那么丁点的小嫩娃娃也敢带着出来讨口,你不该来,你不该来呀;又进屋端了碗热水递给外婆喝下。为生计,外婆被国民党兵用枪柄打过,被野狼群追咬过,就连女儿在田沟边挖野菜,也让地主放恶狗咬伤脚,外婆在村中好心人帮助下把她女儿抱回家,外婆就嘴嚼讨来的一小团草药敷在我母亲脚上止血。母女俩抱头痛哭。解放后,苦变甜了,她常挽裤脚叫我们看那大伤疤,还把她小时候的日子编成词:头冷草蓆蓑衣盖,脚冷灶灰堆中间埋。衣服莲花片,裤子吊吊钱。想吃饱饭比登天难,望一眼富人被斥馋,有天还被人家用锅铲赶,什么都厌命太苦,盼着冬日有太阳……
    云南解放后,我家来了位英姿飒爽的女军人刘阿姨,她亲热地与外婆挤在一起住,让我们很快乐很自豪。小刘阿姨带着外婆、母亲开展宣传教育工作,外婆就赶紧煮好浆糊,我们抱着红黄绿的彩色传单满街满巷去贴张。小刘阿姨教唱金凤花儿开红花,一开开到穷人家;解放区的天,是明朗朗的天……我外婆及父母最先学会。小刘阿姨编排节目叫她们参加。后来,我妈抱着我弟追着小刘阿姨,每天要学会五个字,跟小刘阿姨去推广新知识、新方法,我跟着去一个大院推广“节约粮食做好饭,节约点滴就成山,送到抗美援朝战场上,亲人吃饱狠狠打豹狼”的活动,帮小刘阿姨和母亲用新法煮好的饭端送到参加活动人手中去尝尝。后来,我外婆成为居民代表,我母亲成为人民代表并受聘到昆明盘龙区人民法院当陪审员。我也成为云南优秀少先队干部参加云南省首夏令营的代表。灵兴街98号及前面几所大院的中越火车司机妻儿们都来家祝贺,说沾粘喜气、福气。阮氏萍和腾阿龙的父亲很幽默地说:我们也是先进劳模,却没你们有福气。外婆和父母就由衷地对大家说:记牢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孩子们要争气,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长大要为党为人民努力工作。今后你们有了儿女,也要这样告诉他们。
    光阴似箭,日月如棱,好日子一晃就70年。回望70年,伟大的中国人民,在伟大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绘出了山河巨变的最新最美的画图,展现出豪迈壮观的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鼈的中国神器。中国人民,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
    我们家,也实现四代人始终如“一”的坚守。一定要跟着共产党走!爱党护党努力工作。我如今有53年党龄,弟妹四人都是四十多年的共产党员、党的干部。儿子儿媳也是共产党员,孙女是学校评出的优秀少先队员、文明学生。第三代的峰儿,不仅出色完成本职工作,还敢于担当社会义务,与父母当年的干劲热情勇敢坚定一个样,受到党和政府的表彰,曾经担当个旧市“十大杰出青年”,也跟她外婆一样的经历,当了个旧市人民法院的陪审员。
    我想,我可以告慰外婆彭兰英、父母何天仙、陈桂英了,祖国山河越变越壮丽美观,人也越变越聪明能干,港珠澳大桥,如蛟龙出海,成了当今人类建筑史的新奇观。我想,等有机会,我又带我的外婆和父母去看看。而今,高铁很舒坦,神州大地朝发夕至,我知道他们不害怕坐车了,而且像我一样,忍不住在平稳的车厢里,开心地走两趟,让我的脚步,感受中国速度,跟上中国速度。
    那次坐高铁上北京,回来后,我对儿子说,好几天了,我都在梦中,许多年想见的毛主席真的见着了,更激动是排成长龙的瞻仰毛主席的队伍中,见到许多外国朋友崇敬真挚的目光。当我走进庄严肃穆的毛主席纪念堂,止不住热泪浸眼眶,一步三回头,默念道:“想您几十年的彭兰英、何天仙、陈桂英和我终于见到您了,您永远活在亿万人民心中。”儿子问两个孙女,亲历了五洲四海友人一起瞻仰毛主席,感受到什么了吗?两个孙女说,是伟大和自豪!
    是的,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自豪有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军队、伟大的人民!
    那一天,我们也迎着朝阳,到天安门看国旗升起。当国歌奏响,五星红旗迎着晨曦升起,孙女们举起右手行队礼,我心潮翻滚热泪涌。
    从北京坐高铁返回昆明的途中,大孙女对我说,她上北京的感想是这样:一是幸福快乐,二是有点困惑,三是满足。我让她讲讲因感和满足是什么?她说,站在圆明园被烧毁的废墟,困惑英雄辈出的中国,为什么被欺辱成那样?而来北京很满足的是,满足从书本知识的认识,升华为做一个中国人骄傲的时刻,满足真正参与天安门升国旗的震撼,升华为庄严、雄伟的自信;满足登上长城,实现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愿望。
    小孙女也不甘示弱:“姐姐,姐姐,中国有多多的了不起:了不起的亩产万斤粮,人民不愁吃穿;了不起的航天飞机奔月传奇;了不起的蛟龙深海探测及航母下海保海疆;了不起的高速列车跑世界;了不起的电信传全球……”
    小火车、中火车、大火车,高铁——我的列车情,我的中国梦!许许多多了不起,是坚守真心实意,全心全意为为人民服务的丰碑,是亿万人民伟大的“中国梦”。
作者:何兰芬

来源:新广网